【令人戰慄的格林童話】 作者 / 桐生 操
校正 排版 / Zeno


 
【長髮公主】
  那天,長髮公主像往常一樣,一面放下她那梳理整齊的長辮,一面用嘹亮的歌 喉唱著歌。也不知道她被囚禁在塔裡多久了,而在這段期間裡,被她美麗的歌聲吸 引,順著她那長長的金色髮辮攀上高塔的男人更是多得數下清。   男人們深深為長髮主姣好容貌和穠纖合度的身材著迷。每天晚上,這些男人都 禁不住誘惑,鑽進她那冒著香氣的被窩裡,倚著柔軟的枕頭,躺在乾淨的床單上, 盡情享受長髮公主的愛撫。   但在這令人銷魂的一夜之後呢……?   天色才濛濛亮,歌提爾婆婆便會來到塔裡。床上的男人因為喝下了長髮公主昨 晚摻在飲料裡的安眠藥,早已睡死過去;這時,老婆婆和長髮主合力抬起那些男人 ,將他們裝進皮革製的袋子裡,從窗口慢慢地垂放下去,再由老婆婆駕著馬車將他 們運走。長髮公主從來都不知道歌提爾婆婆究竟把那些男人載到哪裡去……。   不,其實她心裡很清楚,因為她曾聽過老婆婆咕噥著說:「今天的河水真冷! 」或是「今天這個男人挺棘手的,他在被丟進河裡之前居然醒了過來,掙扎了好一 陣子,不過最後還是被我用棍子敲昏了……」   長髮公主聽了這些話,也只能事不關己地嘆了口氣而已。畢竟那些男人的下場 如何,跟她一點兒關係也沒有,既然這樣,又何必多管閒事呢。   老婆婆也經常對她這麼說:「妳絕對不可以愛上男人!天下的男人都是一個模 樣,一旦女人對他奉獻了身體之後,立刻翻臉不認人。他們為了自己的野心和慾望 ,會毫不留情地犧牲女人,無情又無義……。」   每天晚上,老婆婆總是重複著同樣的話,長髮公主聽都聽膩了。男人全是負心 漢、男人全是負心漢……就算長髮公主原本還對男人抱著一絲絲憧憬,但是聽了那 麼多次同樣的話,也就變得完全麻木了。   就在幾年前的某一天,當時還是個小女孩的長髮公主正要進入歌提爾婆婆的房 間時,突然被眼前的情景給嚇得楞在門口。   只見歌提爾婆婆穿著新娘禮服,頭戴新娘面紗,手上捧著花束;然而,原本應 該是純白色的禮服,現在卻已經泛黃褪色。   老婆婆站在鏡子前,出神的端詳著自己。   她正猶豫著該不該出聲時,歌提爾婆婆卻已經先發現了她,並且回過頭說:「 進來吧。」   「歌…歌提爾婆婆,我……」   「怎麼樣?婆婆看起來美不美?妳看,這新娘禮服、還有頭紗……。」   「嗯…嗯,美極了。」   「妳不要騙我了,一切都變得又髒又舊……我的青春就和這套新娘禮服一樣褪 色了──還沒有綻放過,就枯萎了……。」   歌提爾婆婆悲嘆地說。   「婆婆也曾年輕過啊,真想讓妳看看我年輕時是多麼貌美如花,這套禮服穿在 我身上又是多麼美麗動人……可是我還沒有機會穿著它步上禮堂,青春就這麼結束 了!」   原來歌提爾婆婆年輕時曾經愛上一個男人,而且愛得非常深、非常癡情。他們 當時已經論及婚嫁,不但決定了婚期、縫製好新娘禮服,連請帖也發了出去,甚至 還選定了蜜月旅行地點,歌提爾滿心雀躍地期待著婚禮的到來。終於到了婚禮當天 ,那天的天氣非常晴朗……。   可是,也不知道是麼回事,不管怎麼等,就是不見新郎出現,而且教堂裡都是 女方邀請來的賓客,新郎那邊則沒有任何親友到場。這樣的情景的確極不尋常:教 堂大廳的一邊坐滿了女方親友,而男方賓客席上卻是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新 娘來到教堂,一看到這種情況,受不了打擊而當場昏倒,使宴會上起了一陣不小的 騷動。   翌日,歌提爾家的傭人到新郎家打探消息,這才發現對方早已人去樓空。原來 ,那個男人拋棄了歌提爾,帶著以前的女友逃到別的地方去了,而且還捲走了歌提 爾為他準備的一筆鉅款。   事實上,打從一開始,他就是在欺騙歌提爾。   最後才終於證實,這樁婚姻根本是一場設計巧妙的騙局。歌提爾的父親是個有 錢的商人,而且是個會為了商業競爭,不惜陷害對手的人。曾經有個男人就因為被 她父親陷害,導致生意失敗而自殺;至於這個使用假名接近歌提爾,並且向她求婚 的傢伙,正是那個人的兒子,一切都是他一手導演的復仇計畫。   在奪走了歌提爾的貞操、玩弄過她的感情和身體之後,他便像丟垃圾一樣,將 她拋棄了。   從那時候開始,歌提爾就不再相信男人,也不再愛任何男人;她發誓,無論如 何都要向男人報復──復仇已經成了她活下去的目標。   直到有一天,這個機會終於來了……   歌提爾婆婆家的隔壁住著一對夫妻,他們兩人結婚多年仍膝下無子。好不容易 ,神明的眷顧終於降臨,那個妻子懷孕了。   歌提爾婆婆家有一座用高高的石牆圍起來的廣大庭院,裡面種滿各種花草和蔬 菜,這對夫婦從家裡的窗口就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見這整座庭院。   有一天,這戶人家的太太站在窗口向下俯視著鄰居的院子,發現菜園裡的萵苣 (德語發音為拉芬彩兒)長得十分青蔥嫩綠,突然食慾大開,連口水都快要滴下來 了。懷孕中的女人本來就會對某些食物產生莫名的食慾,她當然也不例外。   因為想吃萵苣的慾望一天比一天強烈,這位太太變得臉色慘白,身形也日漸消 瘦。她的丈夫看到她這個樣子,憂心忡忡的詢問原因。   「我好想吃隔壁家種的萵苣喔,吃不到的話我會死呀!」   聽到太太的要求,這個丈夫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因為歌提爾婆婆性情乖戾, 喜歡一個人過著獨居生活,所以鄰居們背地裡叫她「巫婆」,大家避她唯恐不及, 這對夫婦當然也從沒和她打過交道。但是愛妻心切的丈夫暗自在心裡打定了主意, 「我怎能眼睜睜的看著親愛的老婆死去呢?事到如今,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我這就 去摘萵苣回來!」   於是,天黑之後,丈夫便偷偷地翻越石牆,來到隔壁鄰居家的菜園裡,迅速拔 起一把萵苣,然後又匆匆翻牆回去,交給他的妻子。   懷孕的妻子將萵苣切碎,做成沙拉,迫不及待的大口吃起來──真是無比的美 味啊!   到了隔天,太太又忍不住想嚐嚐萵苣的味道,再次向她丈夫撒嬌。   為了安撫妻子焦躁的心情,這個好好先生只好又趁著昏暗的夜色,翻過圍牆, 到隔壁家的庭院裡。可是,這次他才一落地,就發現那個「巫婆」已經站在那兒等 他了。   「你居然敢跑進我家的菜園,像小偷一樣盜採萵苣!」   「對不起,請妳饒了我吧……」   這個男人嚇得渾身發抖、大聲求饒:「我的妻子懷孕了,剛好看到您家庭院裡 種了萵苣,她非常想吃,一直吵著要我摘給她,不然她會抑鬱而死。我迫於無奈, 所以才會……。」   聽完他的解釋,歌提爾婆婆的怒氣似乎消了不少。   「是嗎?既然如此,你愛摘多少就摘多少吧。不過,我有一個條件,如果你太 太生下的是女兒,你必須把小孩送給我!我會像親生母親一樣養育她,給她幸福的 。」   顫抖不止的丈夫心想,要是他現在不答應的話,誰曉得那個「巫婆」會使出什 麼惡毒的招數?所以,他只好回答:「是,是,我明白了,我答應您。」   「你可千萬別忘了今天的約定!」   雖然暫時度過了一個難關,但是這個丈夫心裡一直非常不安,更不敢把他和「 巫婆」的約定告訴太太,他怕太太如果知道了,可能會承受不了打擊。   可是,人生中就是充滿了那麼多意外。這個太太果真生下了一個非常可愛的女 嬰,但是她卻在生產時大出血,難產去世了,只留下丈夫獨自養育這個孩子。   當丈夫抱著女嬰難過哭泣時,隔壁家的「巫婆」來敲門。   她看著剛生下來的女嬰,說道:「依照上次的約定,你把孩子交給我吧。你剛 死了老婆,心中必定非常悲傷,與其讓你這個大男人獨自養育這個孩子,還不如交 給我,她會幸福得多。」   聽歌提爾婆婆這麼說,這個丈夫內心雖然難免有些依依不捨,卻也必須承認這 個事實。   (的確,這樣對孩子是最好的;這個「巫婆」家裡很有錢,由她撫養這個孩子 的話,我的孩子就可以衣食無慮、快樂的生活了……。)於是,他答應了歌提爾婆 婆的要求。   歌提爾婆婆把女嬰帶回家,將她取名為「拉芬彩兒」,小心的呵護養育她,餵 她喝新鮮的山羊奶,給她吃上等麥粉烤成的餅乾,吃飯時用的是銀湯匙和鑲了金邊 的杯子,身上穿的是絹絲製成的衣服和襪子……。   每天,老婆婆都會放一缸灑滿薔薇花瓣的水,仔細的替拉芬彩兒洗澡,而且嘴 裡還一面唸著:「越洗越美麗,越洗越美麗。」洗好澡之後,歌提爾婆婆還會用當 時最流行的美容方式,以含有藥草成分的乳霜替她護膚,並且細心為她梳理那頭美 麗的金髮。   被當成掌上明珠一樣呵護長大的拉芬彩兒,有著薔薇色的耳垂、豐滿的乳房、 纖細的腰、平滑的下腹,以及一雙修長優美的腿,是世間難得一見的美少女。   沐浴之後,拉芬彩兒總喜歡裸著身子在草原上奔跑,盡情享受陽光,歌提爾婆 婆則在一旁欣賞著──這是她極滿意的作品呢。   年輕的拉芬彩兒是那麼純潔又性感,充滿了誘人的魅力。   只要是男人,都不免被她吸引,但到頭來,都難逃心碎的下場……歌提爾婆婆 正是希望讓那些男人也嚐嚐癡情卻被拋棄的痛苦!   打從拉芬彩兒小時候,就常看見歌提爾婆婆獨自待在房間裡,面前擺了一堆滿 佈灰塵的老舊信件。老婆婆凝視著這些信,陷入沈思。   突然,老婆婆拿起其中的一封信,擦亮一根火柴將信點燃,火焰很快的把信吞 噬掉,然後她就將著了火的信扔進壁爐裡,等確定整封信都燒成灰燼之後,又再拿 起另一封信……   就這樣燒完了一封之後,再燒一封,接著再燒一封,不斷的重複著。好不容易 ,老婆婆終於回過神來,轉頭看著拉芬彩兒,嘴角泛起微笑。   「這些都是男人們寄給我的情書,裡面寫著無以計數的甜言蜜語,對一個涉世 未深的少女而言,這些情書是那麼甜美……」   將信件吞沒的熊熊火焰,就像是歌提爾婆婆內心的怨恨之火!接下來,老婆婆 就會再度跟拉芬彩兒提起自己那段被男人拋棄的過去。   她詳盡述說著年輕時如何和男人邂逅、如何被男人拋棄的每一段細節,最後, 她照例會緊緊抱住拉芬彩兒,哀怨的說道:「只有妳能化解我心中的怨恨,只有妳 能拯救我受傷的心靈。」   看著歌提爾婆婆眼中燃燒的復仇怒火,拉芬彩兒一方面覺得老婆婆實在很可憐 ,另一方面卻又覺得自己快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隨著拉芬彩兒逐漸長大成人,歌提爾婆婆開始教她如何享受肉體的快感。老婆 婆愛撫著拉芬彩兒的裸體,使她從還是一名少女的時候,就已經深深體會到肉慾的 快樂。在老婆婆的調教下,拉芬彩兒的身體比誰都來得敏感,能夠感受到身體每一 個部位被親吻、愛撫時所產生的激情高潮。   天底下沒有任何男人的愛撫技巧比老婆婆更好,因為一般的男人都只是急著想 趕快滿足性慾,也就是說,除了老婆婆之外,從來沒人能夠那麼透徹的瞭解拉芬彩 兒的每一吋肌膚。   老婆婆知道觸摸哪裡、親吻哪裡,會讓女人全身酥軟,畢竟同樣是女人,當然 瞭解女人的身體要怎麼才能享受極致的快感──更何況,拉芬彩兒那身誘人的胴體 正是歌提爾婆婆一手塑造出來的。   另外,老婆婆同時也教拉芬彩兒如何去取悅男人,讓男人意亂情迷。儘管拉芬 彩兒對這些並不太感興趣,不過她還是柔順的聽從老婆婆的一切指示。   「男人都很愚蠢的,」歌提爾婆婆常對拉芬彩兒這麼說。   「妳只要在他這裡稍加愛撫,再露出嫵媚的模樣,準能擄獲男人的心,讓他陶 醉忘我……。」   拉芬彩兒十五歲那年,便被歌提爾婆婆幽禁在一座高塔的頂端。這座高塔矗立 在森林裡,是用石頭建造而成的,塔底並沒有任何出入的通道,只有塔頂開了一個 小小的窗口。   據說,這座塔以前是一座觀景台,只是很久沒有人使用,早就荒廢了。塔中原 本有螺旋階梯,不過出口和梯道都被大石頭堵死了。   歌提爾婆婆攀著長長的梯子從窗口爬進高塔,花了很長的時間清掃塔頂的小小 空間,再把家具一一搬進來,佈置成一個非常舒適的房間,然後就把拉芬彩兒關進 塔頂。她臨走時,撤去了長梯。   從此以後,拉芬彩兒就照著歌提爾婆婆的命令,用她清徹的嗓音唱著歌,吸引 經過的男人們爬上塔頂來。當然,這些被她吸引來的男人,在享受了一夜的肉體快 樂之後,都走上了黃泉路──而這也就是歌提爾婆婆養育拉芬彩兒這麼多年的真正 用意。   所有森林裡迷路的男人,只要聽見了長髮公主優美的歌聲,便會不自覺的停下 腳步。   「是誰?是誰在那裡?是誰用這麼美妙的聲音唱歌?」   聽到男人們的呼喚,長髮公主便回答道:「是我,我叫拉芬彩兒。如果方便的 話,請順著我的髮辮爬上來吧。」   說著,長髮公主便放下她那金色頭髮編成的長長辮子,讓男人們順都辮子爬上 塔頂。當男人發現在塔頂上等待著他的,竟是這麼美麗的一名少女,興奮之情自然 溢於言表。   在塔頂上,長髮公主用溫柔的話語迷感住男人,請他們坐在豪華的沙發上,享 用放在金銀器皿內的美食。等到男人嚐夠了美食,喝足了美酒,感覺有些醺醺然時 ,她便引誘男人們走向舒適的床。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任何男人可以把持得住自 己,每個都會迫不及待的把長髮公主按倒在床上……。   替男人們脫下衣服之後,長髮公主總會仔細地觀察對方的表情,即使眼前的男 人用心愛撫著她,她的內心卻始終保持清醒。她可以在把持住自我意識的情況下, 同時讓男人全身發熱、陶醉不已──這些技巧也都是老婆婆教她的。   「今天那個傢伙真叫人討厭。」   「今天這個男人怎麼樣都沒有辦法興奮起來,真是累死我了。」   不知不覺的,長髮公主發覺自己說話的語氣越來越像是一名娼妓,她可以感覺 到自己逐漸變得墮落,並且盡情享受著這種自虐的快感。   但是另一方面,她也知道其實自己一點都沒有改變。那些男人只是像一陣風似 的拂過她的肉體,並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長髮公主還是和剛出生的嬰兒一樣潔白無瑕,和完全不瞭解男人的處女一樣, 完全沒有改變。   她努力嘗試讓自己變得更污穢,可是失敗了;嘗試著要放縱的墮落下去,同樣 沒有效果。她想要強迫自己真正做到面不改色的欺騙、陷害男人,可是……卻怎麼 也辦不到。   (這就是所謂的男女之愛嗎?)(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愛情不是太虛偽了嗎? )長髮公主在男人面前裸裎她那洋溢著青春氣息的胴體,享受他們的愛撫,可是內 心卻始終感到空虛不已,只能一如往常地任由肉體做出無意識的反應,嘴裡發出公 式化的嬌喘呻吟。   等事情辦完之後,歌提爾婆婆便會爬上塔頂,要長髮公主一絲不掛的躺在床上 ,仔仔細細地檢查她身體的每個部位。   「今天這個男人怎麼樣?他讓妳滿足了嗎?」   或者是,「他是怎麼撫摸妳的身體的?是這樣?還是這樣?」   歌提爾婆婆一邊問,還一邊不停地摸著長髮公主的身體。   「看看妳這豐滿的乳房、平滑的下腹、濃密的毛髮…」   她嘴裡念念有詞,雙手更是毫不憐惜地在長髮公主的裸體上游移、搓揉著。長 髮公主的身體不由得興奮了起來,但是肉體的快樂中又夾雜著痛苦……。   「這一切都是屬於我的!妳是我精心調教出來的傑作!」   說著,歌提爾婆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妳是我的,妳一輩子都別想離開我!」   (或許她說的是事實吧……)長髮公主任憑老婆婆的手指玩弄著自己的身體, 心裡這麼想著。   (反正我也無處可去。像我這樣一個沒有靈魂的女人、只會把男人當成犧牲品 的女人,還能到哪裡去呢?天底下還有哪個男人會真正愛我呢?)(是歌提爾婆婆 把我變成這個樣子的,是她讓我這麼年輕就變成男人的殺手!)今天長髮公主還是 和往常一樣垂下長長的髮辮,用清澈美麗的聲音,引誘男人上鉤。   (難道我就這樣度過一生嗎?內心渴望愛情的夢想,就這麼樣放棄了嗎?我還 這麼年輕,當真要在這座塔裡虛擲花樣年華?這樣活著,有什麼意義呢?)長髮公 主心中起了變化,她變得時而憂鬱、時而開朗,複雜的情緒不斷重複著。在隱隱泛 白的晨光中,她作了一個小小的夢,那是一個關於愛情的夢,彷彿有什麼東西會從 愛裡孕育出來……可是不管她試了幾次,最後還是一場空。   那些上塔頂來的男人躺在床上時,常對長髮公主訴說著自己的家庭背景,當他 們一提到自己的老婆、小孩,臉上似乎總會帶著一絲羞愧的神色。   「我這麼做,實在是太對不起我的妻子了,」在長髮公主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備 的男人們,喃喃地說著。   「但是我管不了那麼多,反正我對那個黃臉婆已經不感興趣了。」   「既然這樣,你們幹嘛不分開?為什麼還要住在一起呢?」   「這個……因為我們只是普通的人家啊,就算過一天算一天吧。」   或是,「每個家庭還不都是這個樣子,其實大家都是帶著面具在過活呀。」   男人們這麼回答。他們似乎都對長髮公主提出這種問題感到訝異。   「真是奇怪,你們怎麼能忍受這樣的生活呢?」   (為什麼他們要偽裝自己,和不再想愛的人住在一起呢?為什麼要百般容忍, 就只是為了守住那個像是建築在沙地上、不堪一擊的家呢?)(我是個淪落天涯的 孤兒,既沒有父母,也沒有丈夫,只能和歌提爾婆婆相依為命。但即使如此,我並 不覺得悲傷,反而感到自由自在。每個人剛出生的時候,還不都是一無所有,因此 也就沒有所謂的「失去」,這樣的生活不但愜意,而且沒有束縳。只不過,在心底 的某個地方似乎會有那麼一點寂寞罷了……)「妳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人!」   在塔頂流連忘返的男人,幾乎都會說出同樣的話。   「妳的生活方式真是自由自在,真希望我也能跟妳一樣。」   可是,男人總會因為家庭和事業的羈絆,而不能事事隨心所欲。   「我來到這裡,就好像又重新找回了自己呢。」   也有一些男人會這麼說。   「人一旦脫掉身上的衣服,什麼身分、地位、家世,自然都拋到腦後了。」   「人們在裸裎相對的時候,其實大家都是一樣的。」   那此男人說道。   (喔,是嗎?)長髮公主靜靜的思考著。   長髮公主依照每個男人的要求,擺出各種撩人的姿勢,可是她的思緒還是非常 清楚。   裡看出了她內心深處的寂寞,憐惜之情油然而生,而她真摯純情的模樣,也讓 他感到輕鬆自在。   從小就生活在復仇、憎恨、極度醜惡的環境下,長髮公主常感到一種窒息的感 覺在壓迫著她,她多麼渴望能夠獲得釋放,好好喘口氣,讓心情平靜下來啊。   (說不定,這個男人真的可以帶給我幸福呢。即使他沒有傲人的財富和顯赫的 家世,但平凡的生活不也很美滿嗎?)「我一眼就看出妳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女孩。 我一直在找尋像妳這樣的女孩,今天終於讓我遇見了。」   看到年輕人如此相信她,而沒有懷疑她一個人住在塔頂的理由,這使得長髮公 主覺得這個人非常單純、誠懇。   (好想逃離這充滿憎恨、復仇的世界啊!)想到這裡,長髮公主決定在這個男 人身上孤注一擲。她非常希望拋棄過去的一切,和這個男人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 們、不會被人打擾的地方,然後在那裡過著平凡的夫妻生活。   (這個男人一定可以帶給我新的人生……。)但是,年輕人破例地能在第二天 上塔頂和長髮公主會面的事,卻被歌提爾婆婆看在眼裡。   「喔?想出新的遊戲了嗎?是不是一個晚上還嫌不夠,想多花點時間來玩弄這 個男人啊?」   其實「玩弄男人」這件事對長髮公主來說,早已無所謂了。這一次,她是真誠 熱切地挑逗著這名完全沒有經驗的年輕人,引領他的手探索她的身體,教導他享受 性愛的樂趣,一點也不覺厭惡。   只是,內心還是覺得有點空虛……。   「拉芬彩兒,妳該不會真的喜歡上那個小伙子吧?」   「我不能喜歡他嗎?」   「什麼?難道妳……妳真的……」   「妳說對了,歌提爾婆婆。」   「妳打算背叛我?」   「歌提爾婆婆,是妳把我教成這個樣子的,不是嗎?」   (把我變成這麼沒血沒淚、冷酷無情的,不正是妳嗎?)長髮公主差點就這麼 脫口而出。   「現在說什麼都太遲了,我已經變成妳所期望的那種女人,想改變我也來不及 了。」   「妳當真要背叛我?虧我把妳當成自己女兒一般疼愛著,妳想要什麼我都給妳 ,難道妳真的忍心背叛我?」   「過去,我一直很聽從妳的命令,但我已經感到厭煩了。正如妳所期望的,我 變成妳的復仇工具,可是妳根本不瞭解當一個行屍走肉般的女人是什麼滋味!與所 有的人隔絕,沒有人憐愛我,只是不斷背叛別人、出賣自己,那是何等的絕望和痛 苦啊!」   (反正我是個已經被神放棄的女人!)長髮公主好想大聲的喊出來,好好責備 歌提爾婆婆一番。   「是誰把我變成這樣的人呢?是誰奪去了我的夢想呢?我從來就沒有享受過青 春,打從一開始我就被當成玩物,成為使男人命喪黃泉的工具,而沒有任何機會綻 放美麗的花朵。」   「隨便妳吧,妳一定會後悔的!」   某天,長髮公主無意間說出的話,更讓歌提爾婆婆的怒火升到了最高點。   「咦,奇怪,最近每件衣服好像都變緊了,可是我並沒有變胖啊,到底是為麼 呢?」   聽到她這麼說,歌提爾婆婆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臉色大變。   「妳這個不知羞恥的女人!」   憤怒的老婆婆舉起手,一巴掌打在長髮公主的臉頰上。挨了巴掌的長髮公主用 手摀著臉頰,完全摸不著頭緒,呆立在原地。   「我不是再三提醒妳,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能懷孕嗎!」   「懷孕?」長髮公主自己也嚇了一跳。   「妳是說我懷孕了?」   「我看,八成是那個男人的孩子,快拿掉吧!要是生下了這個孩子,到時候還 不是跟妳小時候一樣,得送給別人養。越早把孩子拿掉越好──難道妳還要為這個 世界增加不幸的人嗎?」   「不,我要生下來,歌提爾婆婆。」   長髮公主意志堅決的說道。   「這是我所愛的人給我的,我要把他生下來。」   「妳愛的人?妳是指那個年輕人嗎?哼,那傢伙能帶給妳什麼幸福呢?那小子 有三頭六臂嗎?他有錢嗎?有身分、地位嗎?」   「這……」   長髮公主嫣然一笑。   「那些東西不是一點意義也沒有嗎?這是歌提爾婆婆妳以前教我的呀。」   在決定生下肚子裡的孩子之後,長髮公主毫不猶豫的答應了青年的求婚。雖然 她覺得拋下歌提爾婆婆有些殘忍,但想到自己過去已經為歌提爾婆婆做了那麼多壞 事,心中也就不再覺得有所虧欠了。   (反正歌提爾婆婆還是會去找別的女孩來當工具,像我以前一樣引誘男人上鉤 ,然後再加以殺害吧。)於是當天夜裡,趁著歌提爾婆婆熟睡的時候,長髮公主靠 著年輕人的幫忙,爬下長梯逃離了高塔,和年輕人在森林裡造了一棟小木屋,一起 生活。   這個青年每天都會出外伐木砍柴、耕耘田地,而拉芬彩兒則待在家裡煮飯燒菜 ,等待丈夫的歸來。   儘管拉芬彩兒做的菜難以下嚥,但年輕人還是吃得津津有味,並且毫不嫌棄地 穿上拉芬彩兒為他縫製的衣服。丈夫臉上的微笑讓拉芬彩兒的心靈感到平靜下來, 她知道,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事了。   她在四周有美麗花草圍繞的森林小屋中,過著幸福平靜的日子;每天為丈夫做 飯、烤餅乾,也自己縫製繡有花邊的桌巾,再把準備好的晚餐放在上頭,享受著有 如柔和微風拂面般的愉悅心情。   不久,他們的孩子誕生了。嬰兒在拉芬彩兒的細心照顧下逐漸長大,只要呼喚 他的名字,他就會綻放可愛的笑容。   在餵奶的時候,拉芬彩兒終於體會到身為女人及母親的喜悅和溫暖。   (原來這就是幸福啊……。)拉芬彩兒心想。她的心中已經沒有任何不滿了, 就好像時光永遠暫停了似的,每天都能感受到滿溢的幸福。她的生活不再像過去那 樣,成天充斥著憎惡和肉慾激情,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平靜安詳。   拉芬彩兒偶爾也會想起過去跟隨歌提爾婆婆的那段時光,還有那些數也數不盡 、享用過自己身體的男人們。拉芬彩兒不禁有些訝異,自己是怎麼度過那段送往迎 來的日子?為什那時的她會甘心放棄了大好人生,也放棄了青春、戀愛和所有的一 切呢?   不可諱言的,那段日子的確在拉芬彩兒內心留下了陰影。儘管現在每天都過著 那樣幸福的生活,但她還是感到自己和幸福無法獲得真正的融合,她和丈夫之間, 似乎永遠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過去總是獨自將感情問題隱藏在心裡的拉芬彩兒,其實也明白丈夫已經對此產 生些許不滿。   「為什麼我總覺得妳和我距離那樣遙遠呢?我和妳之間好像有一道無法跨越的 鴻溝,我實在是太不瞭解妳了。」   她的丈夫難免會有這樣的困惑,但拉芬彩兒也不曉得該怎麼辦。   因為,她不懂得如何表達心中的愛。被丈夫批評為冷淡,其實是她不明白怎麼 才叫做熱情;而被批評為令人感到遙遠,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才能縮短彼此的距離。   長久以來,她都是一個人生活在高塔上,從來不知道如何和別人建構正常的人 際關係,因為歌提爾婆婆從來沒教過她這些啊。   有一天,這種表面平靜的生活終究破滅了。   「妳認識一個叫海因茲的男人嗎?」   這天,丈夫回到家之後,神色就不太對勁。他劈頭就問拉芬彩兒,而拉芬彩兒 並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不,應該說她一向不記得過去那些曾和她發生過關係的男 人們的名字,不過,她還是心知肚明為什麼丈夫今天會突然提起這件事。   「我沒聽說過耶。」   「那麼,名叫約瑟夫的男人呢?」   拉芬彩兒默不作聲。   「我聽說他們是到森林裡去,結果一去不返……我還聽說,森林裡有個非常美 麗的女人,她專門引誘男人上鉤,然後把他們害死……」   「不要再說了。」   拉芬彩兒用雙手摀著耳朵。   「這些都是謠言!都是惡意中傷!」   「我要的只是妳給我一個答案!」年輕人抓住拉芬彩兒的肩膀,猛力搖晃。   「那不是妳,快跟我說那不是妳啊!」   「你要我說什麼呢?」   「接二連三地把男人騙到高塔上,享受性慾快感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妳?」   他瘋狂地搖撼著拉芬彩兒,但她還是一言不發。她該怎麼回答?她又能怎麼回 答呢?   「快回答我呀!說妳毫不知情,說妳跟那種淫蕩的女人一點關係也沒有!快說 話呀!」   「我不能……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那麼,妳承認自己就是那個淫蕩的女人囉?妳真的是那個污穢的女人嗎?」   她的丈夫痛哭流涕地大叫道。   「妳竟然欺騙我,而且騙了我這麼久……我還以為妳是個清純可愛的女孩呢! 」   忽然,他一把抓住拉芬彩兒,用力地將她扔在床上。   「好,我今天非要逼妳回答,妳過去到底欺騙了多少男人!用妳的美貌和純熟 的技巧玩弄、誘惑了多少男人!來呀,在我面前表演那些技巧啊!」   他斯裂了拉芬彩兒的衣服──雖然他語氣中是那麼氣憤,但臉上卻掛著悲哀的 神情──用力地侵犯她的身體,而拉芬彩兒只能一面拼命抵抗,一面在心中吶喊著 :一切都完了,真的一切都完了……   長髮公主再度回到森林裡的高塔中。雖然歌提爾婆婆表面上沒有責怪她,但是 看得出來她內心正暗自竊笑著:瞧,我說的沒錯吧!   「像妳這種過慣了自由生活的女人,是無法成為一名家庭主婦的。」   老婆婆這麼說道,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說:「以前妳在這裡玩弄了那麼多男人 ,看盡了男人們的嘴臉,現在偏要跑去當個主婦──唉,當然無法得到滿足囉。」   沒錯,拉芬彩兒的確夢想著自己能成為待在家裡煮飯燒菜,抱著孩子、等待丈 夫歸來的平凡主婦,可是像她這樣曾經看清地獄百態的女人,是不容許擁有這種幸 福的。   其實她心中早已有這樣的預感,她明白,這樣的幸福永遠輪不到她頭上。   「妳是個無法接受虛情假意的女人,可是在這世上,欺騙無所不在,人們不是 欺騙他人,就是欺騙自己,這樣的生活,她怎麼可能忍受得了呢?」   「拉芬彩兒,拉芬彩兒,把妳的髮辮放下來吧,讓我再看妳一眼,求求妳,我 沒辦法忘記妳……」   忽然聽到那熟悉的聲音,長髮公主心頭一震。原來,她的丈夫追到這兒來求她 原諒了。   「拉芬彩兒,拉芬彩兒,拜託妳,讓我再見妳一面,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想跟 妳說說話。」   長長的髮辮從塔頂的窗口垂了下來,那名青年順著辮子爬上塔去。   可是,已經破碎了得東西,怎麼可能再復合呢?   「妳看,又有人跑來送死了。」   歌提爾婆婆這麼說道。   (是啊,我也要藉這次機會,把自己唯一的愛封印在遙遠的回憶裡了。)長髮 公主心想。   「請原諒我吧,都是我的錯,我不該用那些話來刺傷妳,請妳原諒我好嗎?」 年輕人流著淚,抱緊長髮公主。   「沒關係……沒關係……」   長髮公主嗅著青年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回想起自己和丈夫、孩子在森林小屋 中度過的快樂日子;她當然想再回到那種幸福生活,可是……   「你還是把我忘了吧。」   「忘了妳?怎麼可能呢?都是我不好!我不在乎妳有什麼樣的過去,我只愛現 在的妳──我不要別的,我只要妳啊!」   「雖然你現在這麼說,但是你遲早還是會嫌棄我的……」   「我不會嫌棄妳,絕對不會!跟我回去吧,求求妳,我們的孩子也在等著妳呢 。」   年輕人把臉埋在長髮公主白皙、豐滿的雙乳之間,嘴裡不停的嘟噥著讓人聽不 懂的話。   (沒錯,又和以前一樣的開始,一樣的結束……。)長髮公主對過那種放蕩生 活的記憶開始甦醒,她在心中喊;啊,開始了,開始了,一切又要像以前一樣了!   年輕人抱著長髮公主白皙的身軀,將她放在床上。沒想到他們再次見面竟仍是 這個地方,這是多麼諷刺、多麼悲哀呀。長髮公主決定把心中的感受深藏起來── 因為眼前的這名年輕人早就忘我的沈浸在逸樂之中了。   在激情的翻雲覆雨過後,長髮公主靜靜的斜倚在床上,身旁的年輕人因為被她 灌下安眠藥而沈睡不醒。看著他沈睡中的面容,長髮公主輕聲說道:「再見了,我 的青春;再見了,我唯一的愛……」   這時,塔下又傳來了叫喊聲。   「拉芬彩兒,好了嗎?我可以上來了嗎?」   長髮公主把長辮垂了下去,讓歌提爾婆婆順著辮子爬上來。   「真的嗎?」   「沒關係,我不在乎了。」   「說不定妳待會兒會後悔喔。」   「妳煩不煩啊?我才不會後悔呢,他是讓我心碎的男人,我絕饒不了他。」   「沒錯,不能饒過他!他竟敢讓可愛的妳傷心,真是太過分了!」   於是歌提爾婆婆抽出匕首,走近這名熟睡中的男人。長髮公主閉起眼睛,聽到 一聲慘叫,想像著鮮血四處飛濺的景象。   一切都結束了。   等長髮公主回頭一看,年輕人已經倒在血泊中。   老婆婆溫柔的抱住長髮公主,對她說道:「妳的不幸,並不是來自於妳的污穢 ,事實上正好相反;就因為妳沒有辦法和世人一樣同流合污,所以才會不幸,而且 這輩子會永遠不幸。」   太單純所帶來的不幸?沒錯,這正是長髮公主的寫照。   接著,老婆婆繼續說:「妳永遠不可能只屬於一個男人,相對的,妳卻因此擁 有更寬廣的世界,妳可以讓無數的男人體會到無與倫比的幸福,然後再把他們推入 不幸的無底深淵──其實那是男人們真正的心願:與其生不如死、毫無意義地活在 世上,還不如享受到真正的快樂之後,再離開人間……」   於是,長髮公主又繼續展開她誘殺男人的放蕩日子。所有的男人到了她的面前 ,都會脫下衣裳,拋開矯飾和虛榮;藉著和這些男人的肉體來往,長髮公主也淨化 了自己的心靈。   也許對長髮公主而言,她和男人的交合,可以算是一種宗教儀式吧。